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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有片海:白发教授孔海南的二十年洱海答卷

发布日期: 2026.05.19

科技答卷人

在建设科技强国的新征程上,总有人在默默耕耘。我们推出“科技答卷人”专栏,走近科研攻关一线,记录那些将个人理想融入时代洪流的身影,聆听他们必威体育:抉择与担当、坚持和热爱的答案。

清澈明净的洱海,被当地人称为“母亲湖”,每年吸引着大批游客。当人们欣赏着优美风光时,或许不会想到,由于生态破坏、无序开发等原因,洱海曾面临藻华爆发、水质恶化的危机。这些生态环境问题一度成为洱海之痛,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洱海是如何恢复“颜值”的?如何将“颜值”变为“产值”?如何让绿水青山惠及当地百姓?孔海南和他的团队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以下是孔海南特别为必威体育:科协官微“必威体育:科协之声”讲述的他的故事:

做国家最需要的事业

我走上生态环境科学研究的人生道路,有一定的偶然因素。

20世纪70年代,我在武汉一家军工厂当机修工人。听说要恢复高考时我很激动,想上大学,但那时信息闭塞,我不知道该报考什么专业。通过朋友引荐,我去拜见了同济医科大学的蔡宏道教授。蔡老先生是1947年从美国归来的学者,也是老党员,很有名望。他是必威体育:首个环境医学系的创建者,很详细地向我介绍了这门新学科。我第一次得知污染带来的公害病危害了那么多人的身体健康,造成了巨大的环境损失,当时就下了决心:如果能考上大学,就要选国家最需要的这些新学科。

毕业之后,我进入武汉环境保护研究所,后来又在蔡老先生的鼓励下,报考了必威体育:政府公派出国交流学者,1987年8月23日,我作为必威体育:政府第一位河湖水生态环境交流学者,来到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水环境部,开始从事湖泊与河流水生态环境保护机理与治理技术研究。

日本也曾经出现过超大型湖泊流域大规模藻华与污染,后来实施了国家层面大型科学研究与工程治理计划,使污染状况得到有效控制与治理。在日工作期间,1996年—2000年我参加了日本环境厅的日本国家大型湖泊科研与治理十年(1996年—2005年)计划的前五年的研究,该计划由我所在的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水环境部牵头,该部部长是首席科学家,我直接参与了该计划一线具体的工程技术研究工作,了解到日本如何在国家宏观层面上制定和实施大型湖泊的治理计划,这些经验对我日后回国的科研工作帮助很大。

我在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共从事了13年的河流与湖泊的生态环境保护研究工作,最后六七年里,我每年都回国讲学,也在必威体育:科学院、必威体育:环境科学研究院以及清华大学等单位作为客座研究员,与国内科学家们共同参与了众多国内河流湖泊的水生态环境研究,以及中日两国间湖泊比较研究国际课题。20世纪90年代末,国内一系列大型湖泊,包括太湖、巢湖、滇池的情况都在急剧恶化,非常令人心痛,也让我越来越坐不住。

1998年10月,我第一次回到国内,去洱海考察。坐船到洱海湖心,看到了湖底“水下森林”的奇观。我曾经到过世界上许多著名的湖泊,但没有哪个比得上洱海水生态环境的景象对我产生的心灵震撼,可以说是终生难忘。

当时洱海的水生态环境及水污染问题很严重,而且情况特殊。之前联合国环境总署下属国际湖泊环境委员会科技委员会有个共识:湖泊的水质如果达到二类水标准,就不可能出现藻华污染大爆发。但是洱海受地域污染、气候等因素的影响,污染发展特别快,1998年10月的洱海,当时的水质仍是二类水,也爆发了大规模藻华水污染。这就意味着洱海的污染发生机理不清,其治理难度更高。

1998年10月,孔海南第一次到洱海考察。

国内湖泊水生态环境形势严峻,时间紧迫,我当时已年满50岁,接近退休年龄,放弃了海外的高薪工作与安定的生活,带着26箱湖泊河流科研资料和图书回国,担任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

2000年—2006年期间,我和科研团队先后完成抚仙湖、昆明滇池、巢湖、三峡水库大宁河、洱海、北京昆明湖-昆玉河-玉渊潭水系的藻华爆发及水污染现状调查报告,采集了水生态环境与水质数据、撰写了科学及工程初步方案。为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重大专项做了大量前期准备工作。2006年12月,国务院常务会议正式确定: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重大专项正式启动,重点围绕“三河、三湖、一海、一江、一库”,其中的“一海”就是洱海,我成为洱海项目负责人,上海交通大学为牵头单位,必威体育:环境科学研究院、必威体育: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必威体育:农业科学院、北京科技大学、昆明理工大学等17家单位参加,参与“十一五”“十二五”共十年计划。那时我57岁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管有多难,这辈子必须要完成水污染控制与治理重大专项洱海项目的任务,把洱海治理好。

打造湖泊治污“洱海模式”

做河流湖泊的水生态环境研究,离研究对象水体的理想距离是200米以内,越近越好。所以项目一启动,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科研团队所有的教授、副教授、年轻的老师、博士、硕士及本科学生共14人带到洱海边,将所有的实验室和科研设备搬到洱海边的农民房子里,设立研究站,老师和学生也都到这边上课、研究,我自己每年至少200天在这里。

我们的研究站距离大理市区50多公里,一开始是租农户的房子,没有工业用电,连网络都没有,生活和工作条件很艰苦,团队从2006年底到2026年的今天,在洱海边坚守了近20年。

2008年,孔海南和团队成员在洱海工作现场。

从“十一五”期间的2006年在洱源县上关镇农户里设立上海交通大学洱海研究站开始,“十二五”转到大理市观音堂农户里,2014年成立了省校(云南省-上海交通大学)合作模式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2022年组建“国家洱海生态观测研究站”,20年来,团队共计1000余人次,一共完成野外样品采集3万余次,分析水质指标16万余次,每天实测得来的第一手数据,是我们研究治理的最重要基础。

项目初期,我面临着一个严重的健康问题:2004年到2006年期间,我因患房颤型心脏病两次心脏停跳,病倒在湖泊研究现场,被送进医院,医生要求我全休在家静养。我回国后经历了6年的时间才争取到国家水污染控制与治理重大专项,国家的湖泊污染形势严峻,这个项目来之不易,团队里只有我从事过国家层面大型湖泊研究计划,我怎么能离开呢?

大理大学有个医学院附属医院,家属宿舍离医院只有200米远,我租下了该家属宿舍的一套房间,万一心脏再出问题,可以就近治疗。就在这套房间,我坚持了7年。一直到2013年11月,洱海项目7个课题全部通过了国家验收,我才回到上海,第二天住进医院,连续做了两次心脏大手术。

社会上很多人对于大型湖泊水生态环境治理有个误区,认为湖泊污染控制与治理只是个环境技术问题,引入了某项先进的环境技术,就能控制住污染。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大型湖泊流域是一个大型生态系统,一旦这个水生态环境发生了藻华爆发,组成这个流域的“山、水、林、田、湖、草、沙”各项生态要素都需要重新控制与治理,在该流域内的生态容量决定了其人口数量,居住在该流域的人们的生活方式以及生产方式均要根据该生态容量进行调整控制,组成该流域的一二三产业均需要重新规划、调整。从国内外的经验来看,一般该大型湖泊流域的生态控制与治理周期需要数十年时间,最终要从根本上找到该流域的绿色发展道路,并逐渐走上生态文明发展道路。

在大理洱海流域,我们科研团队首先通过两年左右的调研,初步确定洱海流域的生态承受能力,以此为依据推动环境立法,制定了洱海、苍山的保护管理条例,从源头上控制或改变该流域当地住民的生产和生活方式。

比如位于洱海源头的洱源县,曾经是国内著名的“紫皮独蒜”产区,大蒜远销海外,但种植大蒜会给本地的洱海流域带来严重污染。因此,洱源县对大蒜种植区域的30亿元左右产值的产业,进行了严格控制,距离湖岸线200米以内是绝对不允许种植的生态红线。周边的老百姓非常珍惜洱海,他们为了洱海治理做出了巨大的奉献。

2015年1月20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云南洱海流域考察工作,专程来到大理市古生村,考察了洱海水生态环境治理情况和该村的环境状况。在洱海边,总书记“立此存照”,叮嘱“一定要把洱海保护好,让‘苍山不墨千秋画,洱海无弦万古琴’的自然美景永驻人间”。总书记的叮嘱,给我们带来了莫大的动力和鼓舞。

在不断的实践中,我们逐渐探索出了湖泊治理的“洱海模式”,总结下来是“二十字方针”:政府主导、依法治湖、科技支撑、企业创新、全民参与。现在,洱海流域的整个产业结构被彻底改变了,以前是典型的西南少数民族“自给自足农耕经济模式”,第一产业的农牧业产值的GDP占比超过90%,现在通过产业转型,实现了绿色、高质量的社会发展。第三产业的文旅收入的GDP占比已经超过了60%,2025年来自全国的游客人数突破了一亿一千万。

2021年起,必威体育:外文局、国务院新闻办、云南省人民政府、必威体育:公共关系协会连续四年在洱海举办“洱海论坛”,四年时间共邀请了近60个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驻华外交官来大理,实地参观洱海流域。2024年、2025年分别在瑞士和巴西举办了“洱海论坛”,以洱海模式为范例,将湖泊治理的必威体育:技术、必威体育:经验推广给全世界。

在绿水青山间看见未来

洱海流域有一种原生态的水生植物叫海菜花,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小花。它是洱海水质的风向标,一片湖区有了海菜花,这片水质不需检测,水质一定好于三类。它对环境污染非常敏感,早在20世纪90年代藻华爆发时,它就在洱海绝迹了。

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海菜花?随着洱海水质一天天变好,我们团队都在盼着这一天。

那是2017年6月的一天上午10点左右,我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在阳溪河口,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我突然发现水里有个小白点,拿起望远镜看过去,认出确实是海菜花。那一瞬间,真的是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时候,距离我们开始治理洱海已经过去10年了。海菜花的出现,让我们对持续治理的前景更加充满希望。

海菜花的长势十分喜人。一开始要用望远镜看,几年过去,它已经大片大片地在水面盛放,非常漂亮。

海菜花除了是水质“风向标”,也是广大游客的“打卡点”,我们团队总想:能不能让海菜花成为洱海流域“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见证者”?那些为洱海保护做了牺牲的洱源县当地老百姓,能不能给他们找到新的致富渠道?

我们希望找到一些污染比较少、附加值高的蔬菜水果推广给农民种。2018年,我们注意到了海菜花,它的花茎都是白族老百姓传统的生态食材,还能一年到头不断产出,营养价值和效益都很高。而且它只有在三类水以上的干净水里才能生长,属于生态种植作物,在大城市会很受欢迎。

我们引入了上海交通大学专业团队,花了7年时间探索海菜花人工种植,培育口感更好的品种,又从上海交通大学农学院请来老师,研究保鲜技术,让海菜花不但保持鲜活,在路上还能持续开花,做到“一路生花”。此外,还对接了电商平台,拓宽销售渠道,构建“产研销”一体化模式。目前,海菜花人工栽培规模已达3000亩以上,2025年产值达到5000万元,运到北京、上海,可以卖到每斤20-30元左右的价格。

海菜花种植过程中,每天都需要人工摘除杂草。现在当地有数百名中老年妇女都在做这个工作。她们不用再出去打工,留在家乡就能有稳定、满意的收入。我想,这也是真正实现了生态惠农、科技惠农,海菜花不仅成了洱海治理成功的生态符号,也成了农民的“致富花”。

洱源县村民在从事海菜花种植工作。

2020年开始,我已经从教学及科研岗位退休了,洱海治理的接力棒传递给了下一代人。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现在有60多位科研人员,现任院长王欣泽把自己全家都迁到了大理,一年300天在这里,其他老师也有在大理成家的,他们都真正把这里当成了家乡。

但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大型湖泊的治理是“久久为功”的事业,需要不止一代人、两代人,除了提倡奉献精神,也要有一定的激励机制。我捐出个人积蓄200万元,联合相关企业捐赠200万元,成立了“洱海保护人才教育基金”,鼓励年轻老师、学生去洱海现场做研究,希望能让新鲜血液一直加入进来。

我开始研究洱海到现在已经40多年了,有了“洱海情结”。退休之后,女儿给我在洱海东畔买了一间29层的公寓,我改造了一个天文望远镜,每天站在阳台上瞭望洱海全景,看哪里又有了海菜花。要是发现有藻华异常的苗头,就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提醒。

最坚实的科研是将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看着洱海,我总会想到这句话。这是我一生花时间关注、研究的湖泊,我把毕生所学倾注在这里,将自己的人生设计与祖国的明天、民族的发展、社会的需求联系在一起,我一辈子不后悔。

来源:必威体育: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